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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04 15:59 来源:未知
札莱甫相河谷的塔吉克姑娘(札莱甫相河谷系列照片 摄影/刘湘晨)

  因为要出《新疆专辑》,所以我找来了许多关于新疆的杂志、照片、文章等看看,这其中就有一本美国国家地理(以下简称NG)1996年第3期——NG这一期的主打报道是新疆。报道的标题就是两个字:新疆,这组报道长达40多页,意图明显是要告诉人们新疆是怎样的。看完后,我对这篇报道深深地失望。它告诉了人们,带着一种偏见看世界有多么可怕。我多次去新疆,对新疆,我自认为还是有一定的了解。但是这篇报道无论图片还是文字,都与我所看到的新疆完全不同。

  说说NG的摄影师REZA拍的图片吧。当然,我们知道这些照片出现在杂志上,有摄影师的原因,但主要取决于挑选图片的编辑和杂志一贯的风格。一张是在和田的一处巴扎(市场)上拍的:露天市场上,一位牙医正在给一位患者拔牙,黑黑的手拿着一把钳子伸进了患者的嘴里;一张表现的是围观耍猴,猴子用铁链子拴着,眼神惊恐,围观的人衣衫不整,呆若木鸡。还有几张照片的内容是这样的:一群工人坐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围着一个肮脏的铁桶吃午饭,铁桶里装着馒头;一群戴着大檐帽、扎着武装带的幼儿园孩子在跳舞;一群孩子在上课,课桌是石头垒的;克拉玛依被烧死的孩子们的遗像……

  好了,不举例了。总之,看完这些图片后,读者会以为新疆是灰暗的、可怕的。用这些照片组成新疆的形象,让我感到不解和不公,同时也让我感觉到,一个国家有一本自己的地理杂志是何等的重要。自己国家的区域、社会、历史、文化等,必须有自己的内部发言人,外人的解说是会误解和歪曲的。

  我很奇怪,多少年来,我们数次深入新疆,接触过无数新疆人,其中最多的是摄影师,当然也包括维吾尔族摄影师,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摄影师拍过NG那样的照片。我扪心自问:我能找到那样的场景,拍出那样的照片吗?我再三思量,结论是不能。不过,我要为NG的摄影师REZA说句公道话,这些照片并不一定完整地表达了他的思想,他是领了NG的选题,按合同去做命题作文的,他必须体现出资人(NG)的意志。另外,当他把照片交给NG后,挑哪些照片上杂志,就是杂志社编辑的事了。因此后文中,当我说照片如何如何时,很大程度上说的是NG。

  

美国国家地理(National Geographic ,以下简称NG)杂志曾在1996年第3期刊发了一篇以《新疆》为标题的长文章,作者Thomas B.Allen,摄影师REZA,文章和照片的观点都很鲜明,正如其他作者和摄影师对新疆的“记录”和“描述”(当然也是“创作”)。我们以中国摄影师刘湘晨和REZA(为NG拍摄的这一组)的照片为例,试图呈现不同视角下的新疆。略有遗憾,或者说颇有意思的是,当我们向NG约这一组图时,相关负责人正好外出。受限于时间,我们直接联系了摄影师本人。因为版权原因,摄影师只能向我们提供未被NG选用的照片,在这些未被编辑选中的照片里,我们找到了相同场景下极为相似的照片(参考每张图所在的NG版式,版式已由NG授权使用)。这正好说明,一个有独立世界观和价值观的人,观察世界(比如新疆)的方式,是稳定的。REZA如此,刘湘晨也是。(美国NG杂志新疆专题(1996.3) 摄影/REZA page2-43)

  在我对NG关于新疆的报道感到失望和遗憾之际,新疆一位大学教授兼摄影师的摄影作品让我感到惊喜,并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些照片,这个人就是刘湘晨先生。我想拿他的这些照片与NG的图片做个对比。其实也构不成对比,因为拍的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样的内容,但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把这两组照片并列地放在一起的机会。一是我对刘湘晨的这组照片太喜欢了,不把它们用在我们杂志的《新疆专辑》中,很遗憾;二是我对NG的那组照片很反感,要是不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总觉得郁闷得很(不过也得感谢这组照片,它们曾经刺激我暗下决心办好我们的杂志)。既然非常想把这两组照片摆出来,它们又构不成一对一的对比关系,那么我们就把这两组照片当成两个并列的线索,或者两组并列的主题——当然是以刘湘晨的照片为主,NG的图片为辅——放在一起,目的是要借此对照片与拍摄对象,照片的真实性与功能性,以及读者应该如何认识照片,如何通过照片了解照片所表现的地方等这样一些问题,谈一些我自己的体会。

  NG那组照片表达的主题之一,就是新疆如何落后与贫穷。而且他们对这种落后与贫穷表现的态度是鄙视和厌恶。

  刘湘晨1996年进入帕米尔高原一条名叫札莱甫相的塔吉克族居住的河谷。要说生活条件艰苦,中国没有哪个地方比那里还艰苦的了。刘湘晨在书中写到,那里的妇女至今都没有卫生巾的概念。还有一位摄影师去过那里,他告诉我,他给他居住的那户人家的孩子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周围的孩子也过来领取;他为了把他的一双鞋留给他的向导,竟然光着脚把车开出了峡谷……但是我在他们那里看到的图片,虽然也有贫穷、有落后,但是更有人的尊严和价值。

  刘湘晨十多年来不断地进入札莱甫相河谷,他大部分时间是在热斯喀木村一位名叫达吾提·吾守尔的塔吉克族人家中度过。当主人不在的时候,一条狗会静静地卧在刘湘晨的身边(狗小的时候,刘湘晨就抱过它);当他蹲下拍照时,小羊会跑过来用舌头舔他的镜头;在红红的、火光升腾的灶台上,做酸奶的塔吉克妇女系头巾的一瞬,刘湘晨按动了他的快门,他说他觉得那一瞬,这个妇女如仙女一样美。“你看那妇女抱着小羊羔脸贴着脸的情景,你看她拿着奶瓶喂羊羔的眼神,那哪像是看羊的眼神,那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刘湘晨说, “人与自然和家畜的情感,多么美好的东西,应该传承下去。”

  他与村里人告别时,他说明年还回来。达吾提·吾守尔105岁的老爹说:“我的眼睛会一直看着山岭上那条你来的路。”汉族人表达这个意思的话是:“你一定要来呀。”

  图片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能透露拍照者心中的秘密。我看一张图片时,首先感受到的总是拍照者心中的情绪,就是一张照片上弥漫的气氛、情调,它暴露了拍照者内心是喜悦、惊奇、欣赏、爱、尊重、理解,还是厌恶、猎奇、否定……

  

为了客观呈现NG和摄影师的观点,我们不对图片加以说明,仅翻译原文图说大意。后面每张照片也遵照这一原则。“在乌鲁木齐,一个蓬勃发展的省会城市,连猴子都学会了赚钱。尽管以中国东部城市的标准来看,这里并非多么发达,而它‘美丽的牧场’这一蒙古名字(备注:‘乌鲁木齐’是蒙古语,意为美丽的牧场)也提醒着它谦卑的出身,但石油和制造工业的发展为这座城带来了大型商场、迪斯科舞厅和假日酒店。一位居民说:‘火车上每天都挤满了从东部前来寻找工作机会的人’。”(美国NG杂志新疆专题(1996.3) 摄影/REZA Page18-19)

  我在刘湘晨的照片中,首先感受到的是爱、尊重、理解、欣赏、喜悦。而NG关于新疆的那些图片,与其说是对新疆的认识,还不如说是对新疆的情绪,认识总是片面的,情绪却是真实的。

  一个美国著名摄影评论家说:“没有人透过照片发现丑,但很多人透过照片发现美。”但是在NG的新疆专题报道中,我们看到的不是这样,他们似乎是在寻找丑。

  说NG的这些照片是一些不真实的,首先因为照片不是对世界的记录,而是评价。这是因为照片以一系列随意的碎片来代替整体,这就给拍摄者和编辑表达自己的思想、立场提供了机会。

  看看NG的新疆专题报道,以十几张充满主观偏见的照片就自以为表达了新疆整体,而且整个报道的大标题就叫“新疆”,前面竟没有一个限定词,例如:NG眼中的“新疆”或者“新疆印象”之类。

  最会说谎的东西是什么?是相机。它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摊开双手说:“我怎么会说谎呢?我是一个由一堆玻璃、塑料、芯片组成的盒子,我没有意志和意识,尤其是我产生的照片,只不过是对现实发生的场景的复印、照搬而已,我的哪一张照片不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正是靠它是一个无意识的机器,以及照片是复印了确实发生的事情等这些原因的掩护,相机在发布它的谎言。

  

“和田曾是丝绸之路上一个历史久远的商队驿站。今天,一位路边出诊的牙医正在给患者安假牙,其他集市上的医生也根据一己所能各司其职,有的会向患者提供自制的药物,如治疗骨折用的马油。”(美国NG杂志新疆专题(1996.3)摄影/REZA Page29)(札莱甫相河谷系列照片 摄影/刘湘晨 札莱甫相河谷塔吉克妇女肖像)

  相机早已不安于它是“现实的复印”和“翻版”这样的奴仆地位,它野心勃勃,要建立它自己的照片王国,它要当国王。在这个王国中,它有自己的一套哲学,它要建构一个,或者说它已经有了一个与现实世界并驾齐驱的影像世界。在这个影像世界中,它有一套构建这个世界的蓝图和规则,例如在什么样的光线下拍出的图片是美的,什么样的构图是正确的……这些好像是对照片的评价,其实不是,这些标准实质上是影像王国的准生证和入门证,符合这些标准的照片受到了鼓励、获得生存,不符合的被抛弃。这与生物界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没什么两样。什么样的影调、什么样的饱和度、什么样的曝光、什么样的景深、在什么时候使用什么样的镜头……这些好像仅仅是涉及“拍得如何”的技术问题,其实不是,技术不是工具,技术也不是中立的,照相机的技术规定了我们怎样看世界和能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最后,照相机和影像的王国创造出了一整套看世界的方式,这种方式可以称之为“摄影式观看”。摄影式观看就是把世界当做一堆潜在的照片来观看,用这种方式看世界时,要害不在于世界本身是什么,而在于看世界像不像照片。

  当然,这是照相机本身所带来的普遍问题,NG则有着它自己的一套通过摄影看世界的模式。看了NG关于新疆的文字和图片,我知道他们去西藏时会怎样写、怎样拍,我也知道他们去中国其他地方会怎样写、怎样拍。他们有一套NG式的观看世界的方式,他们为了这套方式而观看。他们从美国出发,还没有到达新疆时,已经有了一些模板,现在只是去新疆填上环境和人物而已。他们自以为是地向其他人揭示他们周遭活生生的世界,向他们展示他们自己视而不见的眼睛所看不到的世界。一张表现新疆市场上卖馕的照片,看不见几个人物的面部,只有一些金黄的馕摆在面前。但显然,人和馕不是摄影师和编辑们所要表现的,他们要表现的是一些肮脏的纸币堆在馕上这个细节。食物与钱混在一起,这是他们所谓的文明世界所不会发生的。这就是他们居高临下的一种姿态。

  

“和田附近的一个丝绸工人正在用经久不衰的方法给丝织品上浆。新疆的丝绸如今不再为罗马帝国的上层人士生产,主要供给中国国内(上图)。而在喀什,这种圆面包则是另一种当地人介绍给全世界的特产,价格便宜。在它们上方,是一张价值连城(但是非法)的雪豹皮毛,目前雪豹已濒临灭绝。”(美国NG杂志新疆专题 (1996.3)摄影/REZA Page18-19)

  最有意思的是,当我们向摄影师要这张照片时,他没有,但是给了我们同一个场景的类似照片,这样,我们就看到了NG的编辑是怎样选照片的了。摄影师拍摄的照片中,有一张明明能看到市场上卖馕人的脸部表情(左页中图),但这张照片没被采用,而是用了一张脸部黑暗的照片(见左页下图NG版式中的照片)。这样选的目的,无非是怕卖馕人的脸部表情吸引了读者,而他们希望读者的视线集中到一堆脏钱与馕在一起的画面上。

  NG式的观看,就是把世界当做与美国的不同来观看,把世界分成文明与落后,现代与非现代,西方与东方,共产主义与非共产主义,民主与独裁……来观看。但奇怪的是,NG总是把政治与文化,体制与人民,人类与国家混在一起。

  意义就是使用。不同场合使用同一张照片会有不同的目的,同一张照片放到不同的组合也会有不同的意义。摄影师REZA的这些新疆图片,如果将其中一张单独拿出来,比如孩子们在草原上用石头桌子上课的那张(见38页图),把它放到中国的希望工程图片系列中,也可能产生一种新的意义,但是放在NG的新疆专题中,却是意识形态的产物,表达的是负面的否定。

  摄影界对摄影师与被拍摄对象有干涉与不干涉之争。有的摄影师不干涉摄影对象,摄影师好像只是一个路过的“打酱油”的人;有的摄影师虽然也不干涉对象,但是像一个锁眼中的偷窥者;有的摄影师则干涉摄影对象,让摄影对象如何如何;有的摄影师虽然没有要求摄影对象如何,但是对象已经注意到了摄影师的存在,他知道他的表现进入了摄影师的镜头……这些情景之下,尽管也能拍出好的照片,但这些照片都是主体与客体分离的产物。摄影师把自己置身于世界之外,把世界作为一个认识的对象,放在自己的对面。这些照片都与真实无关,都不可能闪耀着真理的光辉。

  搞哲学的人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人不可能与世界脱离干系,将其置于面前,作为对象。人和世界纠缠在一起,不可能分开。你看到的世界永远是有你的世界,不是一个客观的世界。“看”不是视网膜成像,而是对世界的重新组织,“看”是有思想、有预设的。即使“看”是视网膜成像,你看到的世界仍然是你这种“型号”的视网膜中的世界,你得承认,还有别的“型号”的视网膜眼中的世界——最简单的例证就是色盲眼中的世界。

  

“阿尔泰山的哈萨克族小学生们正在一个露天教室(草原)中上课。上课的书本使用哈萨克文,老师则骑着马来上课。”(美国NG杂志新疆专题(1996.3) 摄影/REZA Page25)

  但是有一种情况下,你能与真实相遇。那就是你在世界之中,你与世界浑然一体,物我不分。当你没有静观世界,没有把世界作为对象与你分开,置于面前之时,真理的光辉开始闪耀。其实最真实的不是认识,而是情绪。当你与世界浑然一体时,最真实的是弥漫在你和世界这个整体之间的情绪,你的爱、恨、畏、烦。

  我在NG关于新疆的照片中,看不到人对新疆的所谓真理性认识,我看到的只是他们对新疆的情绪。那些照片让我看到了摄影师拍照和后期编辑选片时的情绪是厌恶、烦、恨,仅此而已。

  不得不承认,我们挑选的刘湘晨的照片,也不是对新疆的真理性认识,即所谓的与客观实际相符的认识。但我们之所以选刘湘晨的照片,是因为他已经最大程度地与世界浑然一体,在世界之中存在。他从未标榜他的照片是对新疆的真理性认识,他也从未敢把自己挑出的几张图片放在一起,就冠名为“新疆”。他花十几年时间去一条帕米尔高原上的河谷——札莱甫相河谷,这十几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拍河谷中一个塔吉克族人的村庄——热斯喀木村,在拍村中的一家人。他已经成了村庄中的一员,那家塔吉克族人家庭中的一员,人们已经忘记他是一个摄影师,是一个导演,一个大学教授。

  我承认,刘湘晨札莱甫相河谷的照片同样体现了他的价值观,不是“记录”,是“构建”;不是“再现”,是“表现”。他也是在构建一个他自己关于帕米尔高原塔吉克族人生存史的影像世界。

  但是我们选他的照片,因为他表现了即使在最不适宜人生存的最艰难的环境中,人的价值和尊严,他的内心充满了爱和善。更因为他与那些人一起断断续续地生活了十几年,他与那些高原上的塔吉克族人一起,在昏暗的石头屋子里吃饭、聊天,一起去放牧,一起经历了转场过程……塔吉克族人和他们的生活已经不是能与他分开的客观对象,他在塔吉克族人的世界之中。

  我承认刘湘晨的经历曾感动了我,我在他《天之摇篮》的书中读到他与塔吉克族牧人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翻越帕米尔高原上海拔5300米的喀拉苏达坂的情景:“羊群在高海拔的山地行进,显然没有多看你一眼的力气,直接迎着我从我身旁走过。我可以看到塔吉哈尼和她的外孙骑在牦牛背上正向我走来,走得近了,牦牛一闪走开,才看到一直跟在几头牦牛后面的达吾提,他的老婆抱着外孙,他的怀里以同样的姿势抱着一只小羊。爬这么高的达坂,小羊走不动了,他用热的胸膛环抱着小羊,小羊会不时地抬起头把它的小脑袋放在达吾提的颌下,伸出小舌头舔舔他……”他的书中记叙了许多这样的场景,从中,我能感受到他已经融化在河谷中塔吉克族人的生活中。

  他的照片是“在之中”式的摄影,不是“对象化”式的摄影。所以我觉得刘湘晨的照片是真的,是美的;NG关于新疆的那些图片连“对象化”式的摄影都谈不上,仅仅是“路过”式的摄影,我们能指望这种摄影产生的图片能告诉我们真实的新疆是怎样的吗?

  同样,我也承认我们的《新疆专辑》表现的是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立场,我们的观念——建构中国的新形象,当然也包含新疆的形象。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在之中”,我们的情绪,我们的喜欢、欣赏、厌恶、爱、恨,都是“在之中”的情绪。我们不需要判断新疆“像不像”照片,因为我们就是照片。我们“在之中”,所以有权利、有资格表达我们的感受。

  最后想说的是,你可以把我们杂志的《新疆专辑》与NG的新疆专题比较一下,看看你更喜欢哪一个。(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13年第10期卷首语 撰文/单之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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